Day -1 啟程
東海之濱的夜風捲著濃重的鹽鹼與航空煤油燃燒後的辛辣氣味,從跑道盡頭呼嘯而過。
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上海浦西國際機場外圍圍欄以南約八百公尺的一處灘塗防汛堤死角。
這裡被夾在兩條巨大主排水渠與一片茂密的米花池沼之間,地面是厚重乾硬的RC混凝土堤岸護坡。
云云在三週前就以「工業航模測繪」的藉口親自踩點過三次——方圓一點二公里內沒有任何天網工程的球形雲台攝影機,連遠處機場圍界的紅外線防入侵微波感應器,也在這片被海風常年侵蝕的蘆葦盲區留下了一個扇形的物理死角。
頭頂上方,航廈與跑道的探照燈在低垂的雲層上投射出渾濁的灰白微光。
云云站在水泥牆上,腳下是一雙鞋底厚度精確為0.6公分的特製植鞣牛皮獵靴。
堅硬平整的混凝土表面沒有積水,也沒有碎石,足底向下半公分的空間幾何切割邊界,將會完全落在鞋底橡膠與硬皮的耐磨層內部,絕不會咬破地表的一粒沙礫。
他垂下眼,最後一次檢查全身質量配額。
隨身的深褐色植鞣牛皮手提箱垂直夾在兩踝之間,箱角緊緊抵住迎面骨。
箱內整齊碼放著三百萬舊美鈔、一公斤千足金條、那份蓋有朱墨血印的《特種重電設備反擔保與清算備忘錄》、裝在玻璃封管裡的帶濾嘴駱駝菸,以及四盒作為社交潤滑劑的無濾嘴鐵盒駱駝。
連同身上的深灰羊毛夾克與他自身嚴格控水後的肌肉重量,整套裝扮被冷酷地卡在92.3公斤。
距離一百公斤的紅線,還有7.7公斤的扣打可以驗牌。
遠處傳來沉悶的隆隆震顫。
一架滿載的波音 777-300ER 重型貨機正在三號跑道盡頭對正中線。兩具渦輪發動機驟然提升推力,低頻的震音如潮水般席響徹整個機場,將空氣中的霧氣撕扯得劇烈。 飛機引擎在全開加力時產生的近百噸推力噴流,即將在數秒後化作絕佳跳躍空間。
時速一百二十節、一百四十節。 從無線電發出的機長播報。
伴隨著近一百四十分貝的撕裂轟鳴,擦過跑道上方的空域,升空。
狂暴的氣浪與下洗氣流壓頂而來,周遭數十畝蘆葦叢瞬間被壓得伏貼在地,發出如同海嘯般的沙沙狂響。
就是現在。
兩立方米空氣塌陷產生的空爆聲與超音速激波,將會被這架飛機的起飛風壓徹頭徹尾地吞噬。 在機場的氣象雷達螢幕上,這只會被標記為一陣普通的發動機尾流擾動(Wake Turbulence)。
云云神色如銅鐵。
他雙臂垂直貼緊大腿外側,下顎微收,將全身穩住在直徑一點一三米、高兩米的空間柱內。
右手自胸前十公分處精準抬起,拇指與食指扣住左手中指上那枚泛著啞光的不銹鋼戒指外環。
逆時針,旋動。
喀。
一聲極微弱的機械卡頓音被發動機的轟鳴瞬間淹沒。
在茈發動前的41秒內,絕對領域降臨。
在以云云為圓心、方圓一平方公尺由靴底向下半公分起算至頭頂兩公尺的空間柱內,整整兩立方米的物質與空氣被量子矩陣整體撕扯、抽空!
——轟!
大氣壓向內坍縮的音爆與掠過的波音 777 尾流在半空中猛烈相撞。狂風將滿地的鹽巴抹得一乾二淨,蘆葦在風中狂亂起舞。
十秒鐘後,巨鳥爬升入雲,轟鳴聲漸次遠去。
水泥平台上只剩下一片空蕩。
在那塊灰白的混凝土岩面上,云云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半徑微小的淡色圓痕——那是獵靴底部被橫向削去半公分厚度時,微量橡膠碎屑被瞬間剝離蒸發所留下的唯一烙印。
東海水汽依舊冰冷。 而那個帶著整整一個世紀的年輕人,已經徹底墜入一九四〇年的漫天烽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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