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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Day 1 大使館

耳膜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氣壓失衡鳴響,隨即被一陣濃郁、陳腐且帶有煤味與樟腦丸的強烈氣味所取代。

上海浦西灘塗上的海風與渦輪轟鳴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云云維持著立正微含胸的姿態,獵靴底部的橡膠硬層在最後一微秒精準吃下了半公分的空間裁切。

他沒有急著邁步,而是屏住呼吸,讓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迅速的適應。

這裡是室內。

空氣低溫、乾冷,牆角堆疊著塗有暗綠色防銹漆的重型鐵皮檔案箱與帆布覆蓋的防空沙袋。

一扇狹窄的高窗開在接近天花板的水泥牆頂端,窗櫺外斜斜切入幾縷柏林深秋特有的白月光。光柱中,無數微小的灰塵顆粒在懸浮打轉。

手錶上的機械指針發出細密的滴答咬合聲。

1940 年秋天,柏林蒂爾加滕區(Tiergarten),大日本帝國駐德大使館後棟地下防空檔案副庫。

第一道物理坐標錨定無誤。

云云垂下眼簾,提起那只裝有三百萬美元紙鈔、一公斤千足金條與《特種重電設備反擔保與清算備忘錄》的植鞣牛皮手提箱。

他的動作不拖泥帶水,腳步落在未鋪地毯的木質地面上,邁出穩重的步伐。

穿過兩道掛著生銹掛鎖的鐵絲網隔斷,他推開了通往後勤地下道的厚重防火木門。

映入眼前的是泛黃的和室地板,空氣中瀰漫著煤油暖爐烤熱環境的乾燥焦味,以及隱約從前廳飄來的昭和時期日本官廳特有的綠茶與粗劣捲菸氣息。

「誰だ?!」(是誰?!)

一聲短促、神經質且帶著極重九州口音的日語厲喝,在轉角處驟然炸響。

一名身穿藏青色軍扣的文官制服、領口別著書記官徽章的青年男子,拿著馬克杯僵在原地。

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這個突兀從地下檔案庫走廊陰影裡步出的陌生身影——深灰羊毛夾克剪裁利落、面容冷峻、手中提著厚重的牛皮箱,周身帶著一股與這座沉悶使館截然不同的陰沉。

書記官的手指甚至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警哨。

在 1940 年極端緊繃的戰時柏林,一個未經登記的東亞面孔出現在使館內庫,唯一合理的懷疑就是重慶國民政府或延安派來的刺客,甚至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的潛伏間諜。

然而,還沒等那名年輕書記官吸滿一口氣吹響哨子,云云已經停下腳步。

他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拔槍的動作,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像兩柄剛剛淬火的薄刃手術刀,居高臨下、毫無波瀾地刺進對方的瞳孔。

「ご苦労。」(辛苦了。)

云云開口,吐出的不是市井日語,而是字正腔圓、帶著極端居高臨下階級壓迫感的東京山之手軍政官僚腔調。每一個音節的頓挫都嚴格遵循大本營參謀本部發布訓令時的冷硬節奏:

「陸軍省軍事課嘱託、三菱の松井だ。」(我是陸軍省軍事課囑託、三菱的松井。)

書記官被那股撲面而來的冷酷氣勢震得微微後退了半寸,喉結神經質地滑動,握著茶缸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云云完全不給對方大腦重構邏輯的時間,跨上半步,皮鞋跟在木地板上踏出一聲脆響:

「本件は機密指定『特急』につき、英米の傍受を避けるため外務省本省回線を経由していない。外で待機しているドイツ軍軍需局(Heereswaffenamt)の連絡将校、クラウス少尉を至急この応接室へ通せ。大本営直轄の重電決裁資金を携行している。」

(本案列為機密指定『特急』,為避開英美破譯監聽,未循外務省本廳常規電報管道。請立刻將在館外待命的德軍軍備局聯絡將校克勞斯少尉請進此處會客室。我隨身攜帶著大本營直轄的重電結算資金。)

話音未落,云云抬起左手,將那本用昭和和紙精確仿造、蓋有大日本帝國外務大臣朱墨官印與陸軍省軍務局雙重背書的「公務旅券」,啪地一聲甩在書記官面前的條桌上。

封面上燙金的十六瓣菊花紋章在昏黃的廊燈下泛著沉重而不可侵犯的暗光。

書記官雙手發顫地拿起護照,目光掃過內頁那道鮮紅得如同凝血的「調達特命專任」方印,整個人如遭雷擊。

在 1940 年的日本政治生態中,外務省的外交官表面光鮮,但在暴戾跋扈的軍部眼中不過是一群隨時可以踢開的事務員。軍隊繞過外務省在歐洲進行特種物資暗盤交易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更要命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直呼「大本營特急」,並開口就要德軍軍備局的少尉進來接應——

如果這是真的,耽誤了大本營的戰略採購,他在東京的一家老小會直接被憲兵隊抄家;如果是假的,門外有德軍全副武裝的聯絡官當面對質,誰敢在蒂爾加滕的大使館裡演這種隨時會掉腦袋的雙簧?

「は、はっ! 失礼いたしました!」(是、是的!非常失禮!)

年輕書記官猛地雙腳併攏,鞠躬的角度幾乎折成九十度,雙手顫抖著將公務旅券奉還給云云,連頭都不敢抬:「松井嘱託閣下、直ちに第一応接室へご案内いたします! 門衛に命じ、ドイツ軍のクラウス少尉を館内へお通しします!」(松井囑託閣下,屬下立刻引導您前往第一會客室!並即刻命門衛將德軍的克勞斯少尉請進館內!)

云云面無表情地收回護照,塞進風衣內袋。

「帶路。」

他吐出兩個字,單手提著那只裝滿跨時代罪證的皮箱,大步走過這名冷汗直流的日本文官身側。

第一步,利用日本軍部與外務省的階級恐懼,以「防範英美破譯」的鐵律封死拍電報回東京核實的人事動機。 第二步,讓門外早已按照歷史劇本等候的德軍少尉作為合法涉外擋箭牌,完成身分的最終行政閉環。

這座被狂熱軍國主義填滿的鋼鐵使館,在絕對的技術精算與官僚恐懼面前,甚至連一分鐘都沒能撐過,便主動向他敞開了通往柏林心臟的大門。

還有 29 天